韩国人的身份证上，韩文姓名后面跟着一个括号，括号里是汉字。이민정这三个字母，可以是李敏贞，也可以是李珉廷、李旼庭——只看韩文，你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哪一个。
这不是文化怀旧。金、李、朴、崔、郑五大姓氏占了韩国人口近六成，同音的名字满街都是。买房签合同、法院送传票、银行开户，名字对不上，钱和责任就可能落到另一个人身上。
可韩国前后三次想把汉字请出门，最狠的一次连中小学课本里的汉字都清空了。半个多世纪过去，身份证上那个括号还在。为什么必须要有？
谚文写得出读音，写不出你是谁
1443年，朝鲜世宗大王主导创制谚文，1446年以《训民正音》之名颁布，名字的意思是教百姓以正确的字音。这是一套纯表音的文字，今天用21个元音、19个辅音，拼出来就能念，学起来快，印起来省事，进电脑系统也方便。
问题出在它只记音，不记义。
同一串音落到纸上，意思可以差出十万八千里。「방수」既是防水也是放水，「시장」可以是市场、市长，也可以是食欲，「실」一个音对得上室、线、失、实。
会长、会葬、会场，念出来完全一样。聊天时不出事，因为前后文兜得住。一旦进了合同、病历、判决书，兜不住了。
2016年光州地方法院审过一桩案子，韩文合同里的「堤防」和「地方」发音相同，施工方把加固河堤的工程理解成加固行政区域，最后闹成23亿韩元的赔偿纠纷。
一个音听岔，两家公司打了一场官司。医生写病历同样麻烦，症状、症候、征象在韩文里挤成一团，写错一笔，药就可能开错。
这不是个别巧合。韩语的底子本来就压在汉字上：1999年版《标准国语大词典》收录约44万条词条，其中约57%是汉字词，名词里更是有81.49%来自汉字。国立国语研究院的使用频度调查显示，汉字词整体占比66.31864%，固有词只有26.121%。姓名是这套系统里最要命的一环。1962年5月10日，韩国政府发布《大韩民国住民登录法》，开始颁发第一代住民登录证。
1968年5月，它成了国民必须申请的法定证件，17岁以上到市厅办理，每个人配一个终身不变的住民登录番号。番号能保证不重号，名字不能。
五大姓氏本就占去近六成人口，再赶上同音，档案柜里一排「金成泰」和「金圣泰」，韩文写出来几乎一模一样。
韩国第20届国会里就出现过这种撞车，后来才决定其中一位用汉字书写来区分。括号里那几个汉字，干的就是番号干不了的活：告诉别人，这个音，落在哪个人身上。
1970年1月，课本里的汉字被一笔清空
既然名字这么依赖汉字，为什么还要三次把它往外赶？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写什么字从来不只是语文课的事。第一次是1895年。甲午战争结束，清朝对朝鲜的宗主关系瓦解，朝鲜政府要显示政治独立，开始减少汉字使用。
可当时整个社会都架在汉字上——官员读的公文是汉字，学校用的教材是汉字，法律条文和历史档案全是汉字。改革推了没多久就卡住，不了了之。第二次是1948年。大韩民国当年8月成立，同年通过《韩文专用法案》，规定学校只教韩文、公文一律用韩文。
可法案写得笼统，没有细则，执行全看各人理解。小学和初中不教汉字了，街头招牌上的汉字还立着，结果多出一批看得懂音、看不懂字的半文盲。1949年11月，议会又通过新议案，要求国民学校教一些简单汉字，等于自己往回收了半步。第三次最狠。
1961年5月，朴正熙靠军事政变上台，统治韩国18年。有分析指出，文字政策也被用于强化民族主义叙事：韩文被塑造成民族固有的文字，汉字被摆到殖民与外来的位置上。
1968年，朴正熙开始大力推行韩文专用政策，颁布总统令要求全国实施韩文教育政策，宣布从1970年1月1日起全面实行韩文专用。
1970年1月，《汉字废止宣言》正式发布，七项指示压下来：公文不准用汉字，各级教科书里的汉字全部废除，古典文献翻译成韩文，小学的汉字课彻底取消。为了显示决心，不少历史建筑上的汉字匾额被摘下来换成谚文匾额。到1970年代初，全国只剩下大约三所大学还保留中文系。
有意思的是，朴正熙本人汉文功底不浅，还留下过「祖国现代化」五个字的汉字书法。他要清的从来不是汉字本身。清得再干净，专业领域先撑不住。术语讲不清，公文容易读岔，社会运转频频出岔子。
1972年，政府只好撤回废止宣言，中学的汉字教育部分恢复，可只是选修课，考试要求低，学生也没动力学。
从那以后汉字在韩国进入一种慢性状态：没人明文禁止，但教育断了供，自己就凉了下去。1980年代中期，在废汉字年代里念完书的「谚文世代」成了社会主体，带汉字的出版物销量大跌。
到1990年代末，年轻一代几乎完全读不出汉字。有资料称，部分年轻人识读汉字能力明显下降，就连自己或父母名字里的汉字也说不清楚。首尔大学的调查里，过半新生念不准《三国史记》的书名。
图书馆里95%的藏书是汉韩混排，朝鲜王朝的《实录》和各种古籍全是汉字，看不懂的人连祖先的名字都认不出来。政策换了一茬又一茬，账最后记在这批人头上。
松绑之后，没人敢删那个括号
回转是从吃够苦头开始的。1998年，时任总统金大中发表「汉字复活宣言」，道路标志、火车站、公交站牌重新汉字并记。《汉文教育用基础汉字1800字》1972年颁布、2000年修订，初中高中各教900字。
2005年，《韩文专用法》被正式废除，同年制定的《国语基本法》规定公文用韩文书写，但允许在括号内使用汉字。2009年1月，全国汉字教育推进总联合会把一份建议书递进青瓦台，要求在小学正规教育中实施汉字教育。
当时健在的21位历任国务总理里，除了卧病在床的第15任总理刘彰顺，其余20人全部联名签署，从金钟泌到韩德洙，政治立场并不相同。建议书里那句话说得很重：半个世纪的错误文字政策，让韩国陷入比上世纪90年代经济危机还危急的文化危机。
汉字不该当外语看，应当和韩文一起作为国字来教。普通人也在用脚投票。2014年韩文节前，盖洛普对1004名成年人做了民调，54%的人说不懂汉字会觉得生活不便，67%赞成在教科书里并行汉字，40岁以下的支持率超过70%。最该被称作「韩语一代」的人，反倒最想把汉字要回来。
2016年12月底，教育部宣布从2019年起，全国小学5至6年级教材上标注汉字的形、音、义，总数不超过300个，还特意在教师用书里写明，尽量别让学生死背、别拿这个评成绩。身份证是这条线上最后一环，也是最不肯松口的一环。
2015年的调整确实放开了口子：名字取自纯韩文固有词或外来语的，比如「김별님」，可以只标姓氏的汉字「金」。
可绝大多数韩国人的名字仍然来自汉字词，括号里的汉字照写不误。2015年后，汉字姓名标注仍在实践中保留。在中日等汉字文化圈场景，汉字名同样具有身份识别功能。
大法院则一年年往上加人名可用的汉字，从1990年的2731个加到如今的8319个——一边说不强制，一边把可选的字备得越来越足。道理很实在。
法律可以不强制，房产登记簿、法院传票、银行账户对不上号的风险，却没有哪个部门愿意扛。不少银行就因为同音名字的客户太多，出过账户混淆的麻烦。
汉字在这里不承担文化象征，它承担的是「这个人是谁」。所以身份证上通常仍标注汉字，不是因为谁怀念旧时代，而是这套身份系统的底座本来就是汉字词。
三次废止，最彻底的一次连课本都清空了，可清到最后，那个括号谁也没敢动。买房的人把身份证推到柜台上，办事员先看的往往就是括号里那两三个字。韩文告诉你怎么念，汉字告诉你是哪一个李敏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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